人事的小姑娘把辞退通知放在我工位时，我正忙于三号机床，手上的油污难以清洗。梁宏伟在一旁，似乎在警惕我可能的不当举动。车间的机器声轰鸣不绝，我瞥了一眼那张A4纸，接着又看向横梁上挂着的标语——“技术就是生产力”。我试着用抹布擦手，没擦干净，反而传染了更多的油污。最终我在通知书上按了手印，把它塞进了裤兜里。梁宏伟安慰我说：“老马，别想太多，公司也不容易。”我只是微微一笑，没有回应。走到厂门外时，细雨突然而至，我没有伞，也无意避开，便在雨中行走。听见有人喊“马师傅”，我却没有回头。

那天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，车间里还有同事在加班。三号线刚进行完检测，轻声运转着，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。我蹲下身，紧紧最后一颗螺丝，随后用棉纱擦拭沾满机油的手。“马师傅，有人找你。”一声呼唤吸引了我的注意，抬头时看到梁宏伟和人事小姑娘在车间门口。虽然依旧有人在工作，十来双耳朵却竖起了倾听。把棉纱放在机床边，我站起身，梁宏伟轻咳一声，“老马，我们出去谈谈。”我便说“这里说吧。”他望了一眼人事小姑娘，又扫了我一眼：“公司这月经营不善，上头决定裁员，而你是第一个。”话音未落，车间内寂静得令人窒息，十几双目光如箭矢般盯着我的背影。“就我一个？”我问。梁宏伟点头，人事小姑娘开始递来一份文件：“马师傅，这是按规定的三万元补偿金。您看看，没问题的话签个字。”我看那张纸，白底黑字清晰明了，写着我的名字、岗位，以及那数字三万元，下方的公章鲜红夺目。接过纸后，我没有细读，便将其放回工作台。

“手上油，等会儿。”我蹲下再次拿起那把陪伴我八年的扳手，又轻轻放下。抽屉里是记载着三号线故障维修记录的笔记本，字写得满满的，每次的问题及解决方案都一清二楚。我翻看了几页后，又放回去。人事小姑娘在旁，显得不知该不该递笔。梁宏伟对我说：“老马，别多想，都是公司的难处，你干了这么多年，工资确实……”我打断了他的话，将手指按在通知书上，留下了清晰的手印。“行了吧？”我问。梁宏伟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转身走出车间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号线依旧轰鸣着，传送带上的零件在不断移动，一切如常，然而又似乎完全不同。车间里的人都没抬头，直到我走出工厂。

我在更衣室换衣服，慢慢将柜中的东西取出。一个用过了八年的保温杯，上面刻着“优秀员工”，是公司五年前颁发的。还有一张全家福，是儿子五岁时的照片，他当时坐在我肩膀上。我拿着保温杯愣了片刻，略带破损，仍然能保温，但我并未带走它，最终将其放回柜子，关上门。走出厂门时，天已渐暗，路灯尚未亮起，周围一片昏暗，路旁的树木树叶已落得差不多。我站在门口点燃一根烟，注视着那扇缓缓闭合的铁门。孙艳红得知我被裁的消息，她自己探听的。我打开手机，发现她发了三条消息。第一条：“真的假的？”第二条：“回我。”第三条：“行，你不说我也明白，明天来帮我搬货。”我选择不回，将手机放入口袋，向着回家的路走去。到小区楼下时，我遇见小卖部的老肖头，他看到我，露出微笑：“老马，今天下班早啊。”我淡淡回应：“嗯。” “厂里不忙吗？”他不安的询问。我说：“以后都不忙了。”他听出这话的潜台词，没有再问。上楼进屋，房内一片黑暗，弥漫着久违的气息。我坐在沙发上，打开信封，把那三万元摆在茶几上，细看着那三沓现金，心里五味杂陈。那一瞬间，我终于意识到，自己干了十五年的维修技工，在宏达机械厂，竟然只值这三万块。

此时，儿子打来电话，当我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时，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我才接起。“爸，明年学费啥时候交？”他说。我回了句：“知道了，过几天就转给你。”他“好”了一声却继续说：“妈说你被……”我急忙打断：“换工作了，别担心。”挂断电话后，我翻看通讯录，手机里有许多号码，车间的、外面的，以前的徒弟们。随意划过，最终选择了锁屏。此时，他们都在加班，只有我，无需再加班。这个晚上，我躺在沙发上，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，直到天快亮时才稍微迷糊了一会儿，梦中依旧是在修理三号机床，那个故障点怎么也找不到，心中焦急，满头大汗。醒来时，才意识到自己的枕头早已湿透。

次日清晨，我去城郊的那条街。孙艳红的超市开在街角，门面虽小，门口却堆放着方便面和矿泉水。门大开着，她在里面忙碌，背对着我，正在搬运货物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却没有推门进去。